如何设计一本属于自己的摄影书?从编排到印刷的完整流程
选题策划:从废片堆里挖故事
很多人以为摄影书就是挑好看的照片凑一摞,我第一本书就是这么干的。2015年我拍了三百多张东京街头的霓虹灯,挑了八十张最炫的,按颜色排成彩虹色序,结果书出来后,朋友说像旅游手册,我自己翻着也觉得像在翻别人的相册。那本书现在躺在我书架最底层,每次看到都脸红——它没有灵魂。

后来我学乖了。现在做书,我会先花三个月时间“养主题”。比如“时间的褶皱”那组,其实最初是拍砸了的照片:相机对焦失误导致画面模糊,快门速度太慢让行人变成虚影,甚至有一张因为暗房冲洗时药液温度不对,整张照片泛着诡异的青绿色。但当我把这些“废片”摊在桌上,突然发现它们像被揉皱的纸团,每道褶皱里都藏着时间的痕迹——模糊的行人是时间的流动,青绿色是时间的氧化,对焦失误反而让画面有了呼吸感。那一刻我明白了:好的主题不是找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,就像养一盆植物,你得先给它浇水施肥,等它自己冒出芽来。
当然,养主题也有翻车的时候。2018年我做过一本叫《沉默的回声》的书,主题是“城市里的孤独”。当时我拍了二十组照片,有凌晨空荡的地铁站,有雨天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猫,还有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。结果排到一半,我发现这些照片像散落的珠子,没有一根线串起来。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月重新调整——把所有照片按“时间密度”排序:从清晨五点空无一人的街道,到中午十二点写字楼里的格子间,再到深夜十一点便利店暖光下的独坐者,最后用一张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收尾。调整后,读者能明显感受到孤独从“稀薄”到“浓稠”的变化过程。那本书后来拿了奖,但没人知道,我差点因为主题模糊把它扔进碎纸机。
图片筛选:宁缺毋滥,一张废片都不能留
选照片是最折磨人的环节。我有个习惯:所有入围的照片必须经过三轮筛选。第一轮看技术——对焦是否精准,曝光是否准确,色彩是否还原;第二轮看情绪——这张照片有没有让我心跳加速,有没有让我想停下来多看两眼;第三轮看节奏——它和前后照片的“视觉重量”是否匹配。
我特别在意“视觉节奏”这件事。比如“时间的褶皱”那本书里,我刻意控制了照片的对比度:连续三张高对比度(比如黑白分明的铁门、红绿灯的强光)后,必须接一张低饱和的缓冲(比如雾蒙蒙的玻璃窗、褪色的广告牌)。这种节奏像音乐里的鼓点,能让读者在阅读时产生生理上的舒适感。有一次我偷懒,把两张高对比度的照片排在一起,结果翻样书时,眼睛像被突然扎了一下,赶紧改回来。
选照片时,我还有个“偏执”——绝对不用“差不多”的照片。2019年做《城市褶皱》那本书,我拍了一组老小区的晾衣绳,其中一张照片里,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红色毛衣,阳光透过毛衣的孔洞洒在墙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但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片阴影,是旁边晾衣架的投影,看起来有点乱。当时团队里有人说“差不多得了,裁掉就行”,但我坚持重拍——因为裁掉阴影会破坏画面的完整性,而保留它又会影响主题表达。最后我等了三天,等阳光角度变化,阴影消失后才拍下那张照片。现在看那本书,那张照片是最被读者称赞的“神来之笔”,但只有我知道,为了“不差不多”,我多等了三天。
版式设计:出血页的留白,跨页的呼吸感
说到排版,我想起第一次用InDesign时的崩溃经历。那是2016年,我为了省钱自己排第一本书,结果对齐工具让我抓狂——明明点了“左对齐”,照片还是歪歪扭扭;调整行距时,数字输入框像被施了魔法,怎么点都没反应。最后我抱着电脑去印刷厂,请设计师帮我重新排,他在键盘上敲了十分钟,问题全解决了。那天我蹲在印刷厂门口抽了半包烟,心想:原来排版不是“会点鼠标就行”的活儿。
现在我做排版,有自己的“死规矩”。比如出血页的留白比例:我坚持用3:7的黄金分割,即照片占30%,留白占70%。很多人觉得留白太多浪费纸,但我的经验是,留白是给眼睛的“呼吸空间”。比如“时间的褶皱”那本书里,有一张照片是模糊的玻璃窗,我故意在照片周围留了大片空白,读者翻到那一页时,会先被空白吸引,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到照片上,这种“延迟满足”能让照片的冲击力翻倍。
跨页照片的拼接逻辑我也特别在意。2020年做《水的故事》那本书,我拍了一组江水的照片,想用跨页呈现江水的流动感。但第一次排版时,我把两张照片直接拼在一起,结果中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接缝,像被刀砍过。后来我调整了拼接方式:让两张照片的边缘有10%的重叠,然后用渐变工具把重叠部分的颜色过渡自然。调整后,江水看起来真的像在流动,读者翻到那一页时,会不自觉地用手指顺着照片“划”过去——这就是我想要的“沉浸感”。
当然,排版也有翻车的时候。去年做《光的形状》那本书,我设计了一个跨页的“光轨”照片,想用荧光油墨印刷,让照片在暗处发光。结果印刷厂说荧光油墨只能印在光滑的铜版纸上,而我坚持用的哑光纸不兼容。最后我妥协了,但书出来后,那页照片在暗处完全不发光,成了全书最大的遗憾。现在想想,可能我太执着于“形式”了——摄影书的核心是照片,不是油墨,下次得学会在“坚持”和“妥协”之间找平衡。
印刷落地:和印刷厂斗智斗勇的三个月
印刷是最容易翻车的环节,没有之一。我经历过三次打样才调出满意肤色的惨痛教训——2017年做《人像集》那本书,我拍了一组老年人的肖像,想用暖色调呈现岁月的温度。结果第一次打样,肤色偏黄,像得了黄疸;第二次偏红,像喝醉了酒;第三次才调出自然的肉色。那家印刷厂的老板看我太纠结,直接说:“大哥,你再改下去,我的机器都要疯了。”
我对纸张和油墨的“偏执”也源于这些教训。比如我坚持用200g的哑光纸,因为测试过所有常见纸张后,只有它能完美呈现黑白照片的灰阶——太薄的纸会透光,太厚的纸会显得笨重,光滑的铜版纸会反光,只有哑光纸能让照片的细节“沉”下去。有一次我贪便宜用了180g的普通纸,结果整本书像地摊货,读者翻着翻着,手指会粘在纸面上——那种廉价感,我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。
油墨我也有自己的“死规矩”:黑白照片必须用碳黑油墨,彩色照片必须用进口环保油墨。2019年做《城市褶皱》那本书,我拍了一组老小区的铁门,想用纯黑的油墨呈现铁门的厚重感。结果印刷厂用了普通黑油墨,铁门看起来灰扑扑的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旧报纸。我当场要求重印,印刷厂说:“大哥,黑就是黑,哪有那么多讲究?”我直接掏出色卡比给他们看:“这不是黑,这是碳黑,是Pantone 426C!”最后他们妥协了,但那本书的印刷成本比预算高了30%——不过值,因为翻开那本书,你能闻到铁门上的锈味。
个人感悟:摄影书是纸和墨的视觉故事
现在回头看,我做摄影书的十年,是不断和“完美主义”较劲的十年。我讨厌那种把照片堆满整页的设计,看起来像相册而不是摄影书;我受不了因为赶工期而妥协的排版,哪怕多等一周也要让照片“呼吸”;我甚至会因为印刷厂的一句“差不多”而翻脸——因为在我心里,摄影书不是照片的堆砌,而是用纸和墨讲述一个视觉故事,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故事的完整性。
当然,我也踩过无数坑。比如第一次出版时因为贪便宜用了劣质纸,结果整本书像地摊货;比如为了追求“艺术感”在封面加浮雕工艺,结果运输途中被压坏了一半;比如坚持用传统胶片印刷,被年轻设计师吐槽“老古董”——但这些坑,现在想起来都是财富。因为它们让我明白:摄影书的创作,不是“我做了什么”,而是“我为什么这么做”——每一道褶皱,每一处留白,每一滴油墨,都是我对“时间”“孤独”“光”这些主题的理解,是我和世界对话的方式。
上周收到新书样书时,我翻到那页“模糊的玻璃窗”,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暗房里纠结的夜晚。当时我盯着那张照片,心里想:这算什么?模糊、失焦、构图歪斜,根本就是废片。但现在,它安静地躺在书里,周围是大片留白,读者翻到那一页时,会停下来,盯着照片看很久——也许他们在看玻璃上的雾气,也许在看雾气后面的世界,也许在看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。那一刻我突然懂了:摄影书的魅力,不在于照片有多完美,而在于它能不能让读者停下来,想一想,然后说:“原来,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”
这就是我做摄影书的理由。可能有点偏执,可能有点矫情,但这是我热爱的方式——用纸和墨,讲一个只有我能讲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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