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景类摄影意义何在?如何处理与真实世界的关系?是再现还是创造?
话说回来,我拍风景,不是为了拍“美”。或者说,不只是为了拍“美”。2018年冬天,我在黄山拍雾凇。那天雾大得能见度不到五米,我差点把三脚架当拐杖用。同行的人都在抱怨“白跑一趟”,我却蹲在一块石头上,用长焦镜头对准雾里若隐若现的松枝。镜头里,雾像一层流动的纱,把松枝的轮廓磨得模糊,但每一根松针的细节又清晰得扎眼。后来有朋友说:“这照片根本不像黄山,倒像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滴墨。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突然意识到:风景摄影的意义,可能在于它让我们重新“看见”熟悉的东西。黄山的美太“标准”了——奇松、怪石、云海,这些符号早就被拍烂了。但当我被雾困住,被迫用镜头“摸索”世界时,反而拍出了更真实的黄山——不是游客手册里的黄山,而是我作为一个“被困者”与自然对话的黄山。

但问题来了:这种“真实”是客观的吗?或者说,风景摄影和真实世界的关系,到底该怎么处理?我有次在川西拍雪山,早上六点爬起来,背着器材爬了半小时山,结果太阳出来时,云层刚好遮住了山顶。我蹲在雪地里,看着相机里的照片,灰蒙蒙的,和手机拍的没什么区别。后来我试着在后期里调了色温,把冷色调往暖了拉,雪山突然“亮”了起来,云层的层次也出来了。发朋友圈后,有朋友留言:“你这雪山是不是P过?颜色太假了。”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,突然有点慌——我到底是在“修正”真实,还是在“创造”真实?
后来我读安塞尔·亚当斯的“预视化”理论,他说自己拍照时,脑子里已经先“看到”了最终的照片效果。比如他拍优胜美地的半圆顶,会先想象光线如何打在岩石上,阴影如何分布,甚至后期冲洗时怎么调整对比度。按他的逻辑,风景摄影从按下快门前就已经开始了“创造”。但我又想起杉本博司的海——他拍大海时,曝光时间长达几小时,海水在底片上变成一片均匀的灰,只有天际线清晰得像刀刻的。每次看那些照片,我都想:这哥们儿是不是把相机当时间机器了?他用长曝光“抹掉”了海浪的动态,只留下时间的痕迹。这种“创造”,和“再现”的边界到底在哪?
举个例子吧。去年秋天,我在杭州拍运河边的老房子。那片房子快拆了,墙皮剥落,窗户歪斜,地上堆着拆迁的瓦砾。我蹲在瓦砾堆里,用广角镜头拍了一组照片。照片里,老房子的轮廓被压缩成几何图形,瓦砾的纹理像抽象画的笔触,天空的云被拉成细长的线条。发到摄影群后,有人说:“你这是拍废墟,还是拍抽象画?”我愣了一下,突然意识到:我其实是在用“再现”的方式“创造”。那些老房子本来是杂乱的、破败的,但通过构图和视角的选择,我把它们转化成了某种“秩序”——不是现实中的秩序,而是视觉上的秩序。这种秩序不是“真实”的,但它让我更清晰地“看见”了废墟的本质:所有“坚固”的东西,都会消失,但消失的过程本身,也可以很美。
但问题又来了:这种“创造”会不会让风景摄影变成“自欺欺人”?我有次拍城市夜景,为了拍出车流的轨迹,用了三分钟的长曝光。照片里,路灯变成光带,车流变成流动的河,整个城市像被按了慢放键。发到网上后,有人评论:“这根本不是城市,是科幻片。”我盯着那条评论,突然有点困惑——我到底是在记录城市,还是在创造一个“理想中的城市”?后来我想通了:风景摄影的“真实”,从来不是“客观真实”,而是“主观真实”。就像杉本博司的海,他拍的不是“真实的大海”,而是“时间的大海”;我拍的老房子,不是“真实的废墟”,而是“我对废墟的感受”。这种“真实”可能更接近艺术的本质——它不复制世界,而是解释世界。
不过话说回来,我既讨厌后期,又离不开后期。去年在内蒙古拍草原,早上五点爬起来,结果天空阴得像要下雨。我拍了几张,灰扑扑的,完全没感觉。后来在后期里,我把对比度拉高,饱和度调低,阴影加蓝,高光加黄,照片突然有了“电影感”——那种《与狼共舞》里旷野的孤独感。发朋友圈后,有人说:“你这草原拍得比现实还美。”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其实我知道,这种“美”是“创造”出来的,但它让我更接近自己想要的“真实”——不是眼睛看到的真实,而是心里感受到的真实。
最后说个有点“玄”的事。2019年,我在西藏拍纳木错。那天风很大,湖水被吹得波涛汹涌,我蹲在岸边,用快门线连拍了几十张。回家整理照片时,发现有一张特别奇怪——湖水在照片里像凝固的果冻,波纹的形状像某种神秘的符号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,突然想起自己拍那张时,刚好低头系了下鞋带,相机没动,但风停了半秒。就是那半秒,让湖水从“动态”变成了“静态”,从“自然”变成了“艺术”。那一刻我突然懂了:风景摄影的意义,可能就在于这种“偶然”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,但正是这些“不完美”的瞬间,让照片有了“灵魂”。
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:风景摄影是再现还是创造?我的答案是:它既是再现,也是创造。它再现的是世界的“表象”,但创造的是我们对世界的“理解”。就像我拍那张糊掉的盐湖——它不“完美”,但它让我看见了自己在风景里的位置;我拍的老房子,它不“真实”,但它让我记住了废墟里的秩序;我拍的草原,它不“客观”,但它让我感受到了心里的旷野。风景摄影的意义,可能就在于它让我们明白:世界不是“被观看”的,而是“被感受”的;照片不是“记录”的,而是“对话”的。而这场对话的主角,从来不是相机,是我们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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