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看待送别袁隆平的拍照行为?公共事件中的记录、纪念与礼仪边界
我第一反应是皱眉,甚至有点生气。快门声和手机屏幕的光,像两把小刀划破了肃穆的空气。但很快我又有点慌——我自己不也举着相机吗?虽然用的是长焦,尽量避开人群,但镜头对准的,不也是遗像前的白菊、人们低垂的脑袋、还有那滴刚落在花瓣上的雨吗?这种矛盾让我手突然有点抖,调焦环转得磕磕绊绊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仅是拍照,更是人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说“我记得”。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蹲在灵堂角落,手机镜头对着地面,拍的是人们留下的花束——卡片上写着“袁爷爷,我以后要当农业科学家”;还有个戴眼镜的老人,用老式数码相机“咔嚓咔嚓”连拍,边拍边念叨:“得留个纪念,得留个纪念”。他们的动作里藏着不同的动机:有人想证明自己“在场”,有人想抓住某个瞬间,有人只是单纯想记住——记住那个让中国人吃饱饭的人,最后躺在这里的样子。
我向来不喜欢在葬礼上拍照的人。五年前我参加外婆的葬礼,灵堂里有个远房表舅,举着手机拍我妈妈哭花的脸,边拍边说“发家族群里,让大家都看看”。我当时冲过去抢他手机,差点打起来。后来他解释说“就是想留个念”,但我觉得那太冷漠了——死亡不是表演,悲伤不该被消费。可今天在袁老的送别现场,当我看到那个自拍的女孩,看到那个拍花束的学生,突然有点动摇:他们的“记录”,和表舅的“记录”,本质上有区别吗?
或许区别在于“场合”和“主体”。我曾参与过一场婚礼,新娘在仪式上哭得妆都花了,有个宾客举着相机拍她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样子,新娘当场翻脸,说“你拍我丑照发朋友圈试试”。但同样是婚礼,另一个新娘主动要求摄影师抓拍她哭的瞬间,说“这才是真实的幸福”。你看,礼仪边界是动态的,它取决于被记录者是否“在场”——如果记录的是公共人物、公共事件,被记录者已经“离开”或“无法拒绝”,边界是不是就模糊了?
我想起2019年香港修例风波时,我在现场拍过一张照片: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举着标语,背后是燃烧的垃圾桶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他突然转头看向我,眼神里有点警惕。我调低了ISO,怕惊扰到他人,但还是被他发现了。他走过来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:“你拍这个干嘛?”我解释说“记录历史”,他沉默了几秒,说“那你别拍我的脸”。后来我把那张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,只拍了他的背影和燃烧的垃圾桶,配文是“有人在愤怒,有人在破坏,有人在记录”。有网友评论:“你尊重了他的隐私吗?”我回:“我尊重了他的意愿。”
礼仪的本质是共情。在私人场合,比如婚礼、葬礼,被记录者是具体的“人”,他们的情绪、尊严需要被优先考量;但在公共事件中,被记录者可能是抽象的“符号”,比如袁老的遗像、抗议者的标语,这时候“记录”的意义就超越了个人,变成了集体记忆的一部分。但问题在于,符号背后也是人——袁老的遗像前,站着的是他的家人、学生、受他恩惠的普通人;抗议者的标语下,是具体的血肉之躯。所以边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,它像一层半透明的纱,轻轻一扯就会变形。
那天在灵堂,我拍完最后一张照片——遗像前的白菊上落了一滴雨,花瓣微微颤动,像在点头。我收起相机时,看到那个自拍的女孩正低头看照片,嘴角有点上扬,可能是在检查自己表情好不好。她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,举着手机拍灵堂外的稻穗模型,说“袁爷爷的稻子,得拍下来当壁纸”。我突然有点释然:或许我们不该用“对”或“错”去评判拍照行为,而该问“你的记录,有没有打扰到别人?”“你的分享,有没有尊重背后的意义?”
我曾因职业习惯忽略过礼仪。2018年冬天,我在北京拍一组“城市夜归人”的专题,看到个环卫工蹲在路边吃冷掉的包子,镜头凑近时,他突然抬头,眼神里有点慌。我下意识按了快门,后来那张照片拿了奖,但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是疲惫,是“能不能别拍我”的无奈。从那以后,我拍陌生人前会先问“可以吗?”,如果对方犹豫,我就收起相机。职业习惯可以训练,但共情能力,得靠自己养。
送别袁老那天,我最后没拍那个自拍的女孩。她拍完照后,把手机收进包里,低头在便签上写了句话,轻轻放在遗像前的花束里。我凑近看了眼,上面写着:“袁爷爷,我以后要好好吃饭。”那一刻,我有点难过,又有点温暖——她的自拍,或许只是记录自己“来过”的证据;但她的便签,才是真正的“记得”。
或许边界不在行为,而在心意。你可以拍照,但别让快门声盖过哭泣;你可以分享,但别让点赞数超过敬意;你可以记录,但别让镜头变成隔开你与世界的玻璃——毕竟,我们记录历史,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,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“在场”。
那天我离开灵堂时,雨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台阶上,人群渐渐散去,只留下几束没被拿走的花,和一张被风吹起的便签。我弯腰捡起它,上面还是那句话:“袁爷爷,我以后要好好吃饭。”我把它轻轻放回花束旁,转身时,听到身后有人说:“拍张照吧,留个纪念。”这次,我没举相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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