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”的摄影修炼三境界
第一重:参数的枷锁
2018年春天,我背着尼康D850和三支金圈镜头爬黄山。凌晨四点裹着冲锋衣蹲在始信峰,盯着测光表上的数字,手指在快门和光圈环上来回摩挲。那天的云特别低,低到我觉得伸手就能摸到,可为了等“完美光线”,我硬是等到日出后半小时才按下第一次快门——ISO100,f/8,1/125s,黄金分割构图,连前景的松枝都精确到毫米。回家导照片时,我盯着屏幕里的“标准风光片”得意:这构图,这层次,这清晰度,绝对能拿奖。

图1:2018年,黄山,用佳能5D4拍摄的日出,参数:ISO100,f/8,1/125s,当时觉得这是“完美构图”,现在看…太刻意了。
后来这张照片在本地影展拿了优秀奖,可挂上墙的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它像张明信片——美则美矣,但缺了点什么。缺什么呢?我盯着照片里的云,它们被压缩成平面,像被熨斗烫过的绸缎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而那天在现场,我分明记得云是活的:它们翻滚着撞向山尖,碎成千万片,又聚成新的形状,风一吹,就变了模样。可我的相机,只记录了它们最“乖”的那一秒。
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,每天研究参数:拍流水要用ND镜,拍星空要算500法则,拍人像得把背景虚化成奶油。有次拍雪山,我蹲在零下十度的雪地里等三小时,就为等一朵云飘到“对的位置”。结果照片出来,雪山像块塑料板,云像贴上去的棉花糖——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真的。
“你被参数绑架了。”老周说。他是我在摄影论坛认识的“老法师”,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背个破帆布包,包里装着台老胶片相机。“摄影不是数学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正举着测光表怼他脸上:“那您说,这张该怎么拍?”他笑了,从包里掏出那台老相机,咔嚓一声:“就这么拍。”
第二重:眼睛的觉醒
老周的话像根刺,扎得我难受。那段时间我拍什么都提不起劲,直到有天在菜市场遇到个卖豆腐的老太太。她蹲在摊位后,脸上皱纹堆叠,像被岁月揉皱的纸。我下意识摸相机,可刚举起镜头,她就笑了:“小伙子,拍我皱纹啊?我这皱纹里可藏着故事呢。”
我愣住了。她接着说:“我十六岁嫁到这儿,生了五个孩子,死了两个。老头子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大剩下的三个。现在孩子都成家了,我就卖卖豆腐,赚点零花钱。”她说话时,皱纹跟着动,像在跳舞。我突然想起老周的话:“摄影不是记录,是选择。”我放下相机,蹲下来和她聊天,聊她的孩子,聊她的老头子,聊她年轻时的样子。聊到一半,她突然指着我相机说:“你拍啊,拍我皱纹里的故事。”
我重新举起相机,这次没调参数,没找角度,就顺着她的皱纹拍。镜头里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皱纹像沟壑,却藏着光。回家导照片时,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小时——那哪是皱纹?那是岁月的刻痕,是生命的褶皱,是她活过的证据。
图2:2020年,菜市场,用富士X-T3拍摄的卖豆腐的老太太,参数:ISO200,f/2.8,1/250s,当时没想构图,就顺着她的皱纹拍,结果成了我最满意的人文片。
那天之后,我开始“叛逆”。我背着那台老胶片相机(老周送的)走街串巷,拍修鞋匠的手,拍卖糖葫芦的老头的眼神,拍下雨天蹲在屋檐下躲雨的猫。我不再纠结参数,不再追求“完美构图”,只找“有故事的光”。有次拍修鞋匠,他抬头看我时,眼里闪过一丝疲惫,我按下快门,照片里,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可眼睛却温柔得像孩子。
“你这照片,有魂。”老周看了说。我笑了:“因为我现在拍的是人,不是参数。”
第三重:心灵的快门
去年冬天,我带着孩子去公园玩。他穿着红色羽绒服,在雪地里疯跑,像团跳动的火。我下意识摸手机(现在出门很少带相机了),想拍他,可刚举起手机,他就转身冲我笑,雪沾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。我愣了一下,没调任何模式,直接按了快门——就普通拍照模式,连对焦都没刻意选。
回家导照片时,那张照片混在一堆废片里,可我一眼就看到了它:孩子笑得眼睛眯成缝,雪在身后铺成一片白,红色羽绒服像团火,暖得人心都化了。没有精心构图,没有刻意虚化,没有后期调色,可它真实得让我鼻子发酸——这就是我当时看到的场景,这就是我最想记住的瞬间。
图3:2023年,公园,用iPhone 14 Pro拍摄的孩子奔跑的背影,参数:普通拍照模式,自动对焦,无后期,却成了我最珍贵的作品。
“你这照片,比以前那些‘大片’好。”老周看了说。我点头:“因为这次我拍的是心,不是眼睛。”
现在的我,依然会研究器材,会学新技巧,但不再被它们绑架。拍风光时,我会等云的自然流动;拍人像时,我会和对方聊天,等情绪自然流露;拍日常时,我常用手机,因为方便,因为不想错过任何一个“现在”。
有次和几个年轻摄影师聊天,他们讨论“刀锐奶化”“德味毒德大学”,我插了句:“你们觉得,摄影的本质是什么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:“记录美好。”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:“表达自我。”我摇头:“都不是。摄影的本质,是选择——选择拍什么,选择怎么拍,选择留下什么,放弃什么。”
他们愣住了。我接着说:“以前我觉得,拍不好是因为镜头不够贵,后来发现,是眼睛不够毒;再后来觉得,是心不够静。现在才明白,摄影和人生一样,最珍贵的,往往是那些最自然、最真实、最不刻意的东西。”
反思:为什么现在很多人拍照片,却不敢承认自己“拍不好”?
现在摄影圈有个怪现象:大家都在比器材,比参数,比后期,比谁的照片更“毒”,可很少有人敢承认自己“拍不好”。我见过太多人,拍了一张废片,第一反应是“相机不行”“镜头不行”“光线不行”,就是不肯承认“是我没拍好”。
其实拍不好很正常啊。摄影哪有那么多“完美”?那些所谓的“完美照片”,大多是精心设计、反复调整的结果,可真正能打动人的,往往是那些“不完美”的瞬间——孩子摔跤时的哭脸,老人晒太阳时的眯眼,雨天玻璃上的水痕,夕阳下的剪影……这些瞬间,没有参数可参考,没有构图可模仿,却藏着最真实的生活,最鲜活的情感。
我曾鄙视手机摄影,觉得“手机哪能叫摄影?”可现在,我常用iPhone拍日常——因为它方便,因为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“现在”。我也曾追求“刀锐奶化”,觉得“不锐的照片不是好照片”,可现在,我更喜欢有点虚焦、有点噪点、有点不完美的照片——因为它们更真实,更有温度。
摄影修炼的三重境界,说到底是“看山”的三重境界:第一重,看山是山,只看到表面的参数、构图、光线;第二重,看山不是山,看到背后的故事、情感、隐喻;第三重,看山还是山,回到最本真的状态,用最简单的方式记录最真实的瞬间。
我现在,大概算到了第三重吧——虽然偶尔还是会纠结参数,还是会追求“完美”,但更多时候,我愿意放下所有框架,让心灵做快门,拍下那些“只属于我”的瞬间。
毕竟,摄影的本质,不是记录世界,而是记录我们眼中的世界——而我们的眼睛,最终要回到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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