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样摄影?一位资深摄影师的十年心得与反思
一、第一次用广角镜头拍星空时,我差点把相机摔了。

那是2013年的夏天,我揣着刚买的尼康D800和14-24mm镜头,蹲在青海湖边的草地上。按说明书调好参数,按下快门——屏幕亮起的瞬间,我差点骂出声:满屏的噪点像撒了把芝麻,星星糊成一团,连银河的轮廓都看不清。可那天晚上,我盯着那张“失败品”翻来覆去地看,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。后来我才明白,正是那些噪点里藏着某种粗粝的生命力,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,比后来用低噪点模式拍出的“干净”星空,更有呼吸感。
其实摄影的起点,往往是技术焦虑。我刚入行时,每天抱着《纽约摄影学院教材》啃,光圈、快门、感光度背得滚瓜烂熟,却拍不出一张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照片。直到某天在黄山拍云海,我为了等一个“完美”的曝光,错过了云层裂开的瞬间——阳光像刀一样劈开雾气的那三秒,成了我那年最遗憾的空白。后来我常想:技术是工具,但别让它变成枷锁。就像学骑自行车,刚开始总盯着车把,反而容易摔;等哪天你忘了自己在“平衡”,反而骑得最稳。
二、镜头背后的真相:贵的未必对,轻的未必废
话说回来,器材党大概是我最想吐槽的群体——当然,我也曾是其中一员。2015年,我咬着牙买了支佳能24-70mm F2.8,号称“大三元”里的“万能头”。结果呢?重得像块砖,拍人像虚化不够柔,拍风光又不够广,最后在箱子里吃灰了两年。反倒是那支50mm F1.8,被摄影圈戏称为“小痰盂”,因为便宜、塑料感强、边缘锐度差,却成了我出门必带的镜头。它不够“完美”,但那种略带柔焦的虚化,拍老人脸上的皱纹、孩子眼里的光,反而比冷冰冰的“刀锐奶化”更有温度。
对了,我还买过一支中画幅相机,花了我半年工资。拿它拍商业片确实够“专业”,但有次在西藏拍转山的藏民,我举着那台比砖头还重的机器,还没对准焦,人已经走远了。最后用手机拍了张模糊的背影,反而成了那组作品里最打动人的一张——因为真实。现在我的器材箱里,最常用的反而是台十年前的富士X100,固定镜头、不能换滤镜,但它的色彩科学有种说不出的“胶片感”,像老电影里的画面,能让人静下来。
其实器材的真相是:没有“最好”,只有“最对”。就像画家选画笔,有人爱用粗粝的猪鬃刷,有人偏爱细腻的狼毫,没有高低之分,只有适不适合。我见过有人用手机拍出获奖作品,也见过有人抱着哈苏却拍不出灵魂——器材是手的延伸,但手背后的那颗心,才是真正的“镜头”。
三、光线是活的:黄金时刻?不,是“意外时刻”
拍风光的人总爱说“黄金时刻”——日出后一小时、日落前一小时,光线最柔和,色彩最饱满。我曾也是这种教条的信徒。2017年,我在敦煌沙漠等日落,从下午四点就开始架三脚架、测光、构图,结果六点刚过,突然刮起沙尘暴。沙子打在脸上生疼,相机镜头上全是划痕,我一边骂脏话一边准备收拾东西走人,却鬼使神差地按了张快门——然后我愣住了:浑浊的光线透过沙尘,把沙漠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月牙泉像块融化的琥珀,连平时干巴巴的骆驼刺,都成了剪影里的诗。那张照片后来拿了国际摄影大赛的金奖,评论家说它“像一场光的革命”。
其实光线最迷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“完美”,而是“意外”。我在冰岛拍极光时,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来一片云,把极光遮得只剩一缕,却让整个画面多了种“欲说还休”的暧昧;在重庆拍洪崖洞,下着小雨的夜晚,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黄,比晴天时的“标准夜景”更有故事感。现在每次出门拍摄,我反而希望遇到点“坏天气”——雨、雾、沙尘、甚至乌云,它们会给光线“加戏”,让照片从“好看”变成“难忘”。
四、人像的灵魂:摆拍两小时,不如抓拍三秒钟
拍人像是我最“纠结”的领域。一方面,我喜欢控制——光线、构图、模特的表情,每个细节都想做到“完美”;另一方面,我又讨厌那种“完美”带来的假感。2019年,我接了个商业人像的活,客户要求“高级感”。我让模特穿着高定礼服,站在精心布置的布景前,调整她的姿势、眼神、手指的弯曲度,甚至用反光板补光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发光。拍了两个小时,选片时我却皱起了眉:照片里的女人像尊蜡像,美则美矣,却没有一点人气。
后来我改了策略。拍老人时,我会陪他们聊天,等他们聊到孙子时突然按下快门;拍孩子时,我会蹲在地上和他们玩捉迷藏,等他们笑着跑过来时抓拍;甚至拍明星时,我也会故意“失误”——比如让灯光师关掉主光,只留一盏轮廓灯,然后说:“抱歉,设备出问题了,我们随便拍几张吧。”结果那些“随便拍”的照片,反而成了客户最满意的——因为真实。
其实人像的灵魂,从来不在“完美”里,而在“破绽”里。一道皱纹里的笑意,一个眼神里的犹豫,甚至一滴没擦干的汗,都比“零毛孔、零瑕疵”的“美图秀秀式”人像,更有生命力。现在每次拍人像,我都会提醒自己:别当“摄影师”,当个“偷窥者”——偷窥那些藏在表情背后的情绪,然后用镜头“抓”住它们。
五、行业的观察:去技术化?不,是“返璞归真”
最近和几个年轻摄影师聊天,发现个有趣的现象:他们越来越依赖手机修图软件,一键调色、一键磨皮、一键换背景,甚至有人用AI生成照片,再稍微调整一下就拿去参赛。我半开玩笑说:“你们这是‘摄影’还是‘PS’?”他们却反问:“有什么区别吗?客户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”
其实这种“去技术化”趋势,我既理解又担忧。理解的是,技术确实在变得更“傻瓜”——现在的相机自动模式已经能拍出不错的照片,修图软件也让后期变得像“美颜相机”一样简单;担忧的是,当技术门槛降低后,很多人会忘记摄影的本质:观察。我见过有人用手机修图软件把天空P成紫色,却从来没注意过真实的晚霞是什么颜色;有人用AI生成“完美”的风景,却从来没蹲在山里等过一场日出。摄影的“技术”确实在消失,但“艺术”的核心——用镜头讲述故事、用光影传递情绪——却从未变过。
话说回来,我既讨厌后期修图,又承认它能让照片“重生”。2020年,我拍了一组关于城市清洁工的纪实作品,原片灰扑扑的,像被生活压扁了。后来我在暗房里(对,我还在用胶片)花了整整一周调整色调——把天空的灰调成偏蓝,把清洁工的工服调成暖黄,让整个画面既有生活的沉重,又有希望的微光。那组作品后来被美术馆收藏时,策展人说:“它像一首诗,用颜色写了首关于平凡的歌。”
六、摄影的本质:减法?不,有时做加法更有趣
十年前,我刚学摄影时,老师总说:“摄影是做减法,画面越简单越好。”我深以为然,拍风光时恨不得把每根草都P掉,拍人像时只留半张脸。直到某次在云南拍梯田,我为了“简洁”把远处的山、近处的树都裁掉,结果照片像张平面图,毫无层次。后来我试着把山、树、甚至天空的云都保留,反而拍出了梯田的“立体感”——原来“减法”不是“删除”,而是“选择”:选择哪些元素能讲故事,哪些会分散注意力。
其实摄影的本质,从来不是固定的公式。有时做减法,能让主题更突出;有时做加法,却能让故事更丰富。我拍过一张照片,画面里有个老人在修自行车,旁边蹲着只猫,背后是棵开满花的树。按“减法”原则,我应该只拍老人和自行车,但最后我保留了猫和花——因为猫的好奇、花的灿烂,和老人的专注,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:生活既有琐碎,也有美好。那张照片后来被选为某本摄影杂志的封面,编辑说:“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”
七、十年后的今天:我仍在学习“怎样摄影”
现在,我拍照片时很少再想“参数该怎么调”“构图是否完美”。更多时候,我像个第一次拿相机的小孩,对世界充满好奇——好奇那缕光会怎么落,好奇那个人的表情会怎么变,好奇这片云下一秒会不会散。技术?早就成了本能。艺术?还在摸索。但我知道,摄影最迷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“拍出好照片”,而是“在拍摄的过程中,发现自己”。
十年前,我问自己:“怎样摄影?”十年后,我依然在问同样的问题。但答案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“如何拍好”,现在是“如何活好”。因为摄影从来不是关于相机,而是关于眼睛;不是关于技术,而是关于心。
最后,想和所有爱摄影的人说:别急着“学会”摄影,先学会“看见”世界。那些你忽略的细节、你感动的瞬间、你想记录的故事,才是摄影真正的起点。至于技术?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,自然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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